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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与重生同题】给我一把菜刀

作者:西部井水    授权级别: A    编辑推荐    2019-09-29   点击:
  1.故事
  正月十五的晚上,正当一阵烟花在窗外绚烂开来的时候,朋友方子打电话给说妹妹香儿失踪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着焦灼而呛人的感觉。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就停在鼻子和脸上,不是“好像”。与此同时,一阵真实的风从窗户吹进来,越过我饱受折磨的头发和布满故事残渣的额头,把桌上的稿纸吹得纷纷乱飞。稿子的飞舞虽然像蝴蝶一般浪漫,但是我的心却是真实而沉重。
  而我此时正艰难地写我的小说《香儿》,女主人香儿和方子的妹妹同名。方子的妹妹也是我小说的原型,不过,细想也不是,到底是不是,我也糊涂。我此刻也无法想象香儿的失踪会给我的小说的情节发展提供什么素材和启发,但肯定是有用的。我一边忙着收拾稿纸,一边对方子说,是吗?太好了。
  你在说什么呀?幸灾乐祸,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方子突然发火了,我吃了一惊,感觉自己失态。
  我记得是大年初一,我踏着薄薄的雪去看香儿的位于某小区的新居。雪是突然下起来的,没有预报。纷纷扬扬的雪花,一会儿就把地面变成了绒绒的白色。怎么说来就来?低头看雪地上的脚印,胡乱的样子,就像我的心神不定。我甚至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正像我怀疑自己要去见的香儿是否是我的作品的主人公香儿的原型。
  我在电梯里按下18这个楼层的时候,就狠狠地诅咒!十八层地狱!选房怎么选这个这么个不吉利的层次。电梯门打开,右手第一户。房子门,家家都一样,看不出这个房子的大小。但是,我小说的主人公此刻应该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很大的房子,楼层没有4和18这样不吉利的数字,最好是复式的,楼上楼下,装修很考究,欧式风格,高贵典雅,富丽堂皇。
  但是,香儿的房子很小,五十平米,一卫一厨一厅。而香儿只是一个人,这样的房子也算不小了。香儿把房间装修收拾得也不错,青灰色的瓷砖铺的地面,床上的铺设很温馨,家具很简单,摆设很整洁,整个屋里的布置朴素而优雅。我说,香儿,奋斗一辈子,总算有个自己的小窝了,这下可以独自做梦,无人打扰,恭喜呀。香儿正在给我们泡茶,袅袅的香气里满是幸福。香儿说,房子有大小,家没有大小;房子虽小,但居住着一定舒心。可是,香儿的房子也许住着并不舒心。腊月二十八搬进新家,刚到元宵节,香儿就失踪了,没一点儿前兆,太不可思议。
  小说要让人刻骨铭心,女主人公必须死。但是,到底是怎样的死法,我还没有想好。在他杀和自杀的抉择中,我倾向于自杀,因为没有人会杀她。自杀的方式,割腕,喝药,跳楼,跳河,还有跳井等。但是跳井是不现实的,因为这是在城里,而并非在她曾经出生的农村。只是失踪这一节,我没有考虑到,其实应该先以失踪作为铺垫,后面的死亡才不会突兀。失踪起来,也比较容易和可信。农村地广人稀,沟沟梁梁,容易把人走失。城里楼都是熟悉的,人却全是陌生的,更容易走失。
  香儿的故事,我已经写了好久了。我写她从卖菜起步,后来当了大学老师,因为不甘清贫,又当了房地产商,钱也有,美貌也有,只是少一个如意郎君。故事进展缓慢,而且还没有结局,而我已经精疲力尽了,像一头怀孕待产又即将死去的老牛。我记得一个测字的朋友说,测字算命,大量耗伤人的阳气。这个人物不同于我以前写的任何一个女主角。我以前写女主,动辄貌若天仙,羞花闭月;个头多一分则长,少一分则短。我本人就会特别喜欢我的女主角,但是香儿这个角色,特别是这个故事原形人物,让我提不起兴趣,这也是写写停停的缘故。首先,香儿不是美女。她相貌平常,简直很丑陋,走在街上不会有人注意她,如果注意了,那是因为她的缺点。其次,她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贫穷,还有点呆板和平庸,不会媚俗。写这样的一个女人,每次我都要拿一把菜刀,把她的原型人物杀死,像剁碎一捆蔬菜,找出其中有用的维生素,以滋养自己的精神,这不是我的一贯做法,也不是我所愿意的,实在是别无选择。这也和香儿的工作有关。
  
  2.工作
  香儿的名字虽然叫得这样萌,其实年龄不小了,六十年代生,快五十了。认识香儿,当然是因为朋友方子的关系。在城里,香儿除了这个哥哥,再没有什么亲人,父母都过世了,其他的三个姐姐都已经出嫁,在遥远的家乡。香儿跟哥哥没有什么说的,兄妹二人见面,总是默然。而这个时候,香儿一定是在帮哥哥整理家务,拖地,洗菜,做饭,或者彼此默然地往嘴里填饭。但香儿喜欢和我聊天。无论是上网还是在什么地方碰见,总要说一会儿话。
  有一次,她看见我在看路遥写的小说。那是早春,院子里的白玉兰长出毛茸茸的花蕾,不久就会绽放出洁白的花朵。她看着花,眼神也毛茸茸的。突然,她跟我说,我的经历可以写一个小说,都是感人的故事,你来写吧。我有点惊讶,笑她说你是个农夫,麦子还没吐穗,或者刚刚出苗,你就把它们拔掉了;树木还没开花,你就把它砍倒了,你哪来的故事呀。的确,香儿的经历很丰富,但是没有什么可写的东西。她没有为自己和为生活编织一个好故事,或者平淡无味的故事。每当这时候,香儿就回敬我说,你真是没有悟性、不会有成就的一个业余作者,难道你不会编吗?我心里想,就算是编,也不用你这个原型。
  香儿的名字是他爹起的。他爹长得五大三粗,大下巴,粗眉毛,头发像猪鬃一样,是个丑陋而威武的男人。香儿他娘长得细皮嫩肉,小巧玲珑,娇媚秀气,是个美人胚。香儿的哥哥方子,就是他爹的翻版,没有一点儿失真。可是,可悲的是香儿,不像她娘,完全像他爹,没有女人细腻的外表和性格。你也知道,故事的主角,都是大美人,都是女神,像香儿这样的,就没有读者。所以,我写的话,一定不写成她现在的这个模样。香儿当初从商校毕业,分到蔬菜公司当营业员。那是蔬菜的旺季,而她那时候也正是谈恋爱的旺季,谁会看上她呢?我那时候在杂志上发表了一个短篇小说《爱情你咋了》,大致是这样的情节:一个姑娘,卖服装的营业员,美丽漂亮,有人个小伙子来买衣服,姑娘很热心,帮他仔细挑选。而小伙子只看不买,却经常光顾,兴趣只在和她聊天。原来是看上了这个美丽的姑娘,姑娘也觉得这小伙谈得来。这样一来二去,二人有了感情,就恋爱了。可是,相处一年后,这姑娘后来又嫌小伙人老实又没钱,又恋上另一个能说会道而且出手大方的。谁知,这第二个男朋友是个诈骗犯,而第一个男朋友已经成了警察,来抓诈骗犯的正是第一个男朋友。我用了大量篇幅渲染在第二个男朋友被第一个男朋友抓走的时候,姑娘悔恨的泪水,后来,姑娘又回到了第一个男朋友身边,终成眷属。我那个小说后来被改编成同名电影在全国上演,教育了一代人。
  香儿呢,每天穿着一个蓝色的大褂,脏兮兮的,给人秤菜卖菜。每天累得要死,满脸憔悴,再加上她的相貌,同龄的人见了她也叫阿姨。况且,买菜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叔叔阿姨,没有帅小伙。所以,香儿即便有故事也不会是这样时尚的三角恋爱。所以,我没法写香儿。
  我估计,香儿出家当尼姑了。方子忧郁地说,她曾经流露出这样的想法。我说,那怎么找人呢?咱们现在咱们去附近的寺庙里去找找。方子沮丧地说,找她干啥呢?既然她下决心出家,还能叫她回来吗?我说,不管她回来不回来,起码咱们知道她此刻落脚在何处,难道你不是真心找香儿吗?你是他哥哥吗?
  
  3.哥哥
  香儿的哥哥方子是有故事的人。这也是香儿讲的,方子是不会说的。他是家里的唯一的男孩子,排行老四,香儿老五。前面生了三个女孩,父母一心想生个男孩,可是,第四个还是女孩,就送人了,一直送了三个,也就是第七个才是方子。那时候家里穷,缺吃少穿。父母做什么好吃的,先要给方子吃,香儿五姐妹只能眼巴巴看着,等方子吃完才能吃。有时候,好吃的是专门给方子做的。方子看见别人家孩子吃面,回来闹着要吃,父母就专门做一碗面给方子,香儿她们姐妹几个连面汤都没有。方子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有一个秋天的夜晚,天下大雨,父母走亲戚没回来,家里就方子和香儿,那时候三个姐姐都出嫁了。房子在大雨中像筛子一样漏雨,方子披着家里唯一的被子蹲在不漏雨的地方。香儿在屋里四处放上盆盆罐罐接雨水。最后,屋里雨漏得太厉害,没法待了,他们从屋里跑出来,跑到邻居的柴房里,这里不漏雨。柴房里有个装棉籽的屯子,比较高,方子爬上去了,睡在棉软乎乎的棉籽上,改着被子睡着了。香儿那时候八九岁,比哥哥小三四岁,上不去,在下面虽然不淋雨,但冻得要命。
  因为父亲的腿有残疾,香儿初中毕业父母便不让她上了,在家务农,供哥哥上学。香儿长得结实,留的头发和穿得衣服,都不像女孩子,完全像个男孩子,干活有力气,割草、锄地、拉粪,样样活儿不怯。后来方子考上了电力技校,毕业后分到发电厂工作。虽然说工作了,仍然是让父母操心。有一次方子在厂里不小心丢失了一个月的饭票,没啥吃。香儿就给哥哥送馒头,一次不能送得多,多了发霉,三天送一次。香儿为了省钱,六七十里的路,她一半路搭车,另一半儿路步行。在哥哥工作后的第二年,香儿才又一次萌发了要上学的决心,开始复习课,考上了商业学校。方子结婚的时候,家里方子还是漏雨的。为了让哥哥的结婚住上新房,香儿整整拉了一个暑假打墙用的土,像个小山。皮肤晒得更黑了,更不像女人了。谁知道方子结婚后,又看上和他一个车间的女工,把农村的媳妇离了,和那女的结婚了。
  方子结婚后的好日子并不多。后来工厂倒闭了,他只好自谋职业,摆地摊,开饭馆,跑运输,都以失败告终。他迷上了赌博。家里的钱输光,还欠了好多赌债。最后没办法,拿着媳妇的嫁妆去卖。当然,也少不了来找妹妹要钱。香儿的心,是豆腐做的,白光光的,软软的。她一边劝哥哥,一边把钱给他。后来,再也没啥给了,就躲着他。可是,总被他屡屡找到,倒像个欠人钱财的。当然不是每次都是要钱,也有给香儿介绍对象的时候。
  
  4.爱情
  我认识香儿的时候,她二十多岁,从学校毕业不久,在清泰路蔬菜门市部。我每次去工作的场所,就被那些葱姜韭蒜和地下漫流的污水熏得晕头转向,想赶快逃走。而香儿的鼻子已经废掉了,是个空壳壳,装在脸上。她总是笑脸接待每个顾客,忙得不亦乐乎。当然,我去的目的不是买菜,而是受方子的托付给他妹妹介绍对象。我记得给香儿介绍的第一个是我的同事,是个爱情困难户,没法给父母和后辈儿孙交差。
  那天香儿把自己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着实与平时不同。虽然香儿的相貌看起来没有女人的柔美,年龄好像也比实际大,但是,有句话叫做十八无丑女,青春的旗帜下,一切都是美丽和鲜活的。我觉得二人还是般配的,谁知道被我的同事一顿深深的抱怨,说我把他当什么人了,这么丑还是个卖菜的。这话没敢给香儿说,但这话深深地刺激了我,我于是更加疯狂地给香儿介绍对象。
  还真的有个男孩子看上香儿。他是一个机械厂的工人,长相一般,但是很朴实,相处一年后,这小伙似乎好像刚刚看见和认识香儿,嫌香儿长得丑还是个买菜的,又恋上另一个女的。和我写的那个小说《爱情你咋了》颇为相似。从此以后,香儿就对介绍对象不抱希望,后来,也就懒得见面。再后来,年龄越来越大,也就没人介绍了。但是,香儿在蔬菜公司工作干得不错,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在三个一堆五个一团议论纷纷,似乎在说有人在街上的拐角处发现了一个老汉摆摊卖菜。香儿觉得好像不仅仅是一摆摊卖菜的那样简单,看他们的神色和语气,不同寻常。她问别人,也没有人给她直说,只说是天气怕是要变呢,再不多言。那一天,大家上班都无精打采,香儿虽然没有全明白,也觉得很可怕,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紧张得手心出汗。天气真的变了,越来越不好,大风刮起来,满街道是尘土和树叶,冷风到处乱窜,街上的行人都加紧衣服的下摆,避免风钻进肚脐窝。蔬菜门市部的人越来越紧张,因为有个农村妇女把菜摊摆到了门市部的对面。大家一边上班一边偷眼瞄那个卖菜的妇女。看见她在卖菜间隙,把一根莴笋削去皮,像个绿色的阴茎,含在嘴里吃,把嘴撑得老大的。这个动作,在门市部里是不允许的,除非你买回去,想咋就咋,往哪插都行。后来,真的出事了。下班的时候,公司有人来给他们开会,说明天不用来上班了,在家呆着,工资照发。大家都抱着哭成一团,说不上班拿工资咋行呢?对得起谁呀?后来,好多人都下岗了,工资没有了,各人自谋出路。香儿给自己买了一个三轮车,每天到批发市场去批发一些菜,然后到城里居民区摆摊卖菜,每天赚钱不多,够生活,也有菜吃。
  香儿每次经过蔬菜门市部的时候,还要停下来看看。店面的招牌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国营清泰路蔬菜门市部”中的“国营”二字没有了,但是留下了一些陈旧的痕迹,隐约可辨。别的没变,卖菜的花色品种跟以前差不多。香儿忽然看见,其中一个领导模样的女人,竟然是在门市部对面摆菜摊的那个妇女,还是把一根长长的莴笋削去皮,像阴茎一样含在嘴里吃,似乎有些透明的黏液顺着光光的莴笋流下来。香儿卖菜的时候,也愤愤地加以效法,拿个莴笋含在嘴里吃,但是总是笨女人,或者经验缺乏,模仿不出那个女人把莴笋放进嘴里时轻轻抽动的滋润、自然和享受的神态。这时候,香儿已经是狠大龄的女人,爱情的事,再也无人提起,除了老家的姐姐偶然问到。
  
  5.姐姐
  香儿总是不爱回家,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是回家总被人问起有没有结婚,孩子多大了等等问题。大家问这些的时候,香儿就钻进地缝里,用厚厚的尘土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等风平浪静的时候,再爬出来。香儿只是老了,别的没有变,尤其是说话的乡音和门前的槐树叶子一样碧绿和浓浓的槐树味道。但乡亲们见了,渐渐地变得不认得,很少有人和她搭话。
  香儿近几年回老家,感觉大姐越来越像母亲,也越来越疼人;二姐越来越像富婆,珠光宝气;三姐越来越像美女,越来越萌,比香儿还年轻。前多年回来的时候,姐妹几个还羡慕她在外面有个工作,是城里人。但是,后来,就再也看不起她的城里人身份了。大姐说城里人多楼多,空气不好,放个屁都在里面窝着,出不去。二姐说城里人真可怜,架在楼上,不接地气,所以周末发疯一般往农村跑。三姐说有个出去工作多年的人,又把户口迁了回来,要分一块地,甚至说香儿当初不该考学出去,在家里多好。香儿听了,想起大姐给自己的介绍的对象,叫周吉,长相还看得过去。记得当初她刚考上学提出分手的,那男孩子死活不愿意,还跑到学校里来找香儿。
  让香儿也没有想到的是,家乡变化越来越大。过去无人问津的穷山沟,如今开发成了旅游风景区。三个姐姐都在风景区做生意。大姐卖餐饮小吃,二姐卖旅游工艺品,三姐在景区当工作人员。大姐的生意忙,缺人手,香儿就去帮工。当然,她太老了,又老又丑,作为一个端盘子的服务生来说。大姐只允许她做哪些打水洗碗刷碟子的事情,不能见客人的。可是,她认为,换个环境生活也好,虽然累点,虽然是低贱的帮工,还是比城里好。但是,有一天,香儿无意中遇见了一个不该见的人。那天,她步行去景区,路上碰见一辆小车走过她的身边,嘎一下停住了。司机探出头来,微笑着看着她。香儿没有想起这人是谁。直到对方喊她的名字,招呼她上车。她才想起这是她的初恋周吉。
  她没有上周吉的车,两人只是拉了一会儿话。周吉告诉她自己在景区承包工程,每年收入几百万。儿子工作了,在北京;女儿在省城上大学,一切都很好,要说不如意的,就是妻子前妻得病走了。周吉说着,向着远处指了指,说妻子的坟墓就在那里。香儿听周吉说话的时候,变成了僵硬的一块肉,一动不动。有几个苍蝇趴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皮也不动。目光也是僵硬的,直直地射向周吉手指的方向。那是夏季,小麦成熟了,田野一片金黄。并没有什么坟丘,只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偶尔有一棵树,或者像树一样的高大的草。也许周吉只是随便指了指,他的妻子的坟头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埋着。他只是为形象地表达自己失去了妻子还是单身的伤感而已。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的表达,让香儿的肌肉和骨头都活泛起来,僵蚕般的年龄也活泛起来,全身的血液流进心脏的时候,发出汩汩的声响,甚至香儿的嘴里也发出同样的声音,似乎有些什么话语要表达出来。可是,周吉没有给她表达的机会。他用“去年我又娶了一个媳妇,比我小二十岁”作为整个本次谈话的结尾和另外一个什么坟墓。
  香儿无声地走进那块被周吉用手指了指的麦田。她扑倒一大片麦子,然后用手挖了一个坟墓,把自己埋进去,又堆上高高的土丘,并且立上一块青石墓碑,上书:此人已死,旁人请走开,亲人请烧纸!对不起,走进麦田掩埋自己这一段,是我为我小说中的香儿构思的结局,已经被我作废,我对香儿自杀的结局是不满意的,我觉得出家当僧侣是比较时尚的选择。
  
  6.师父
  在我的坚持下,方子还是和我一起去寺庙里找香儿。我们去了离方子的老家三十里的二郎庙。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一是离她家很近,二是这寺庙和香儿有些缘分。其实,我只是经常从方子的嘴里听说这个寺庙,并没有来过。方子倒是那里的常客。他是很迷信的人,出门都要看个吉祥日子,共事都要看看对方相属与自己合不合,经常到这里请主持云海道人为他指点迷津。但他是悟性很差的人,经常是顺着云海师父的手指方向跌到沟里。方子最潦倒的时候,跑到这里来帮云海师父看庙,混一顿饭吃。云海去附近化缘,给他穿上道服,坐在庙堂里,见来人上布施,就敲一下罄。香儿也来过这里,同样也帮着云海师父敲罄,住了数日。
  方子带香儿来二郎神庙,有着划时代的意义,表明他对香儿婚姻的彻底绝望。他曾经不遗余力地给香儿介绍对象,说父亲临死之前不停地给他交代,要给香儿找个好人家。这二十多年来,方子发动大家都给香儿说媒。可是,基本上都和我一样,以失败结束。有个方子的哥们是鸡窝煤矿上的,他的矿上曾经很红火,后来,煤挖完了,发不出工资,工友下岗了。他给香儿介绍了几个对象之后,说了一句和他的专业密切相关的话:资源枯竭了,罪过,拜拜。方子再也不寻求别人替妹妹介绍对象,甚至当香儿的面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找个什么对象啊!一个人过着多自在;要不就出家!
  二郎庙里有块石头,颜色深褐色,像铁一样,样子十分古怪,好像被火烧过一样。云海师父说,这是一块顽石,是女娲补天剩的下脚料。不管风吹雨打,这块石头永远如初,从不变化。香儿每日就坐在石头边上,听师父讲经。树木静得如同铁一般,风里弥漫着香浓浓的燃烧的味道,让她有点不习惯。更不习惯的是,一只虫子,从她的一个耳朵里钻进来,又从另一个耳朵钻出来。云海师父说,她有信心,她能让香儿这块顽石开化。香儿香儿云海主持的教化下,并没有怎么觉悟。她后来不辞而别。可是,奇怪的是,香儿走后的第二天,那块石头无缘无故地开裂了。云海师父说,香儿终于大彻大悟了!
  香儿是绝不愿意出家的。在我面前,她甚至骂方子愚昧不堪,说要饭吃也不出家,宁可死也不出家,当婊子也不出家。她还质问方子,你没老婆没孩子没个家整天到处游荡,你为什么不出家呢?猪狗不如!
  我和方子坐车到了二老神庙,见了云海师父。她是一位年逾六旬的老人,黑色的道服裹身,深沉寡言。看到我们焦急的神色,云海师父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虽然她不在我这里,但是,我能看见她的灵魂在大天之下,正在向天尊靠近,也许不日就会到来,因为这里是她永远的归宿。
  不管她说得对不对,我都对这个女主持肃然起敬,好僧人!现在,大的寺院招徒弟看重颜值,只收美女帅哥。自然,美女可以蛊惑男香客;帅哥可以引诱女香客,让他们乖乖地往功德箱里扔钱。小的寺庙一般不收徒弟,因为收了人,会多一个人分钱,影响寺里的收入。二郎庙这样的小寺,虽然不会大把大把地分钱,多一个人,也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吃饭不成问题!想吃什么给你做什么,如果想吃肉,你可以到大酒店去住一段时间,酒肉穿肠过嘛,但绝对不可以带到寺里吃的。师父用小车接香儿出家的路上,说起生活的问题。她怕香儿在寺里呆不惯。说寺里已经给香儿装修好了一间豪华静室,供她琴棋书画,会见客人。香儿对师父感激涕零,说我香儿何德何能,今生如何报答师父。师父一笑道,自家人,不可见外,师父也要依靠你呀,比如说,寺里最近把西边村子的3000亩地征了,准备开发住宅和写字楼,你可以帮我谋划一下。我操你们的祖先!这么俗气!这是她妈的什么寺院!停车,让我下去。伴着香儿一声怒吼,噶地一声,汽车停下。也许是因为刹车太猛,我洁白的稿纸上被汽车轮子摩擦出两道浓黑的印子,如椽的钢笔轰然落地。我吃了一惊,冷汗哗啦啦流下来,打湿了窗外引种的半死不活的南国的阔叶植物,发出更大的响声。我起身朝窗外看去,只见香儿黑衣素装,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向外走去。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我写的人物,竟然不听我的话。香儿,你必须出家,这样你才能大红大紫;而你的缔造者我,才能有成就感,才能有读者。否则,一把菜刀砍死你!
  
  7.死亡
  出了二郎庙,方子说不用再找了,随她去。方子找香儿的态度,让我很怀疑。记得一个警察朋友告诉我,破案实际很简单,不要走远路怀疑他杀,或者某些狗屁小说里讲的连环谋杀,先考虑自杀,然后考虑自己最亲的人作案,先从父母儿女怀疑起,然后是兄弟姐妹,哭得最卖力的和最漠不关心的两个亲人中,肯定有一个是凶手。难道方子杀了妹妹?不可能吧,香儿奋斗大半辈子,什么积蓄也没有,只有这套50平米的房子,价值也就是十几万元。他会为这个杀害妹妹?如果是,那亲情也就太不值钱了。警察朋友还告诉我,陌生人之间的加害,案值最低2分钱,亲人之间加害,案值最低20万,香儿的资产还差几万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香儿没有消息。有一天,方子给我打电话,说他要结婚了。我好生奇怪,方子居无定所,又没有钱,年纪五十多了,谁愿意和他结婚呀。等我过去才知道,原来雀占鸠巢,方子在香儿的新房里布置了自己的新婚洞房。原来,这就可能就是香儿失踪的原因!
  照片上的新娘子,看上去有二十多岁,说不定是黄花大闺女。方子说,哪里是什么大闺女,大闺女肯嫁给我老头子啊,她三十岁了,带着两个女孩。就这,我也觉得这两个人的结合有点不合常理。但方子说,这个女的,当姑娘的时候,在娱乐场所干过,方子是她的常客,经常照顾生意,后来洗手不干了,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又离婚了,自己出来做生意,如今在西环路小商品市场摆摊。
  方子每天守店卖货或者开着三轮车给小媳妇进货送货。虽然很累,但是他觉得很开心,毕竟精神生活充实,吃穿住不愁。但是,有个问题,五十多岁的男人拿不下三十岁女人的硬任务。这是方子和我喝酒时,吐的真言。那女的不断地给方子吃春药,方子的头发不到两年就掉光了。还没有迎来新婚两周年,方子就死了。那天,他正开着三轮车,路上的什么树,也不知道,只觉得花苞正在开着,红艳欲滴,铺天盖地。他其实无心赏花,可是花儿却飞进他的眼睛里。眼帘上一片血红的颜色,像拉幕一般。然后,他就有点晕,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后来,被人送到人民医院,已经不行了。
  方子的去世,让我感到很悲伤。和这兄妹二人相处几十年,如今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阴阳相隔。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契机,也许香儿就要回来了。我有个想法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要落山的光景,西方的天空,五彩烂漫,璀璨夺目。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香儿一定在今夜回来。
  果然,半夜里响起了奇怪的乐声、诵经声和沙沙的脚步声。我从阳台向下看去,一只由僧人组成的庞大的约莫几百人的队伍,踏着夜幕正缓缓而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女僧人,身着艳丽僧袍。她这身僧袍,枣红色,镶金饰银,光芒万道,绝对不是她身后的那些赭石色的僧侣们的服装所能比拟。她手持木鱼,边敲边走,清脆声响和皎月月光一样溅落在宁静的夜里。她面若桃花,目光妖媚,摄人魂魄。这就是香儿。她正在给哥哥方子做法事,祈祷他的亡魂到西方极乐世界。在这支僧人队伍的后面,是亲属,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抱着方子的遗像,走在最前面。我觉得她好面熟。原来,她就是年轻时的香儿。那是刚刚从商校毕业,在蔬菜门市部工作不久。她的浑身正散发着韭菜和芹菜的特殊的气味。
  天亮的时候,我也亮了,只是我的腰椎和右手的关节特别疼痛,都是夜里写了太多字的结果!
  
  8.结局
  我的小说《香儿》已经写完。香儿最后的结局是在名山古刹出家。因为她美貌和名声,给古刹带来了滚滚财源,但并没有给自己赚得钵满盆满。所以,在分配问题上,和主持闹翻了脸。那主持太贪,给香儿分得太少。她穿着圣洁僧袍的最后时光,是在哥哥方子的葬礼上,做法事的场景。令读者们想象不到的是,她在这里遇到一个掌勺炒菜的小伙子。他虽穿着龌龊,但是相貌不凡。他一见香儿,就两眼发直,扑通一声跪下,说我要炒你!我要炒你!小伙是陕西人,炒和操发音是一样的。众人大惊,说着小伙子疯了,竟然敢说这么出格的话!香儿大惊,问他为什么如此无礼。小伙子说,你虽然已经不在红尘,但是你身上的菜味道我依然能闻到。香儿也忽然明白,这才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于是,二人相爱。香儿取名叫菜鸟,男孩取名叫炒哥!葬礼的尾声成了婚礼,婚礼服就是僧袍临时改的。
  写完这个小说,我浑身疲惫,在家休息。有一天,忽然听说有人来访,竟然是香儿,我的小说的生活原型,方子的妹妹。两年没见,她有点变了,没有了以前的活跃和大方随意,似乎像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拘谨而胆怯。我生气地问她,你到哪里去了?你哥哥死了你知道不?她低头不语,半会才说,知道了,那是我小说的最后一个情节。我忽然注意到她的手里拿着厚厚一踏打印的稿子。你也写小说?凭什么?我一边惊讶地说着,一边夺过她手里的稿子。
  这是一部自传体的长篇小说,名字就叫《香儿的故事》,和我的小说一样。但是,她的写法和我不同,没有现代的热门元素,只是真实地记录了她从农村到城市的经历,基本上都是围绕着买菜去写的。但是,她的写法很笨,也没有写绿色的阴茎,是在是太没有吸引人的地方。但是,她能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小说,我还是很佩服的。
  你竟然能一部小说?难以置信。是啊,我没想到我能写小说。都是我的丈夫鼓励我的结果。你结婚了啊?是的,我给市郊的一个菜农打工。那个菜农比我大八岁,他像个大哥一样关心我,爱护我。他妻子去世多年,两个孩子一个成家,一个上学。我给他家干活,不光是地里的活,还有家里的活,后来,我就成了他家的一员。我们结婚一年多了。我给他讲我的故事。他说,你把你的经历写出来吧,高玉宝,奥斯特洛夫斯以及高尔基,小时候都是文盲,高尔基写那篇著名的文章《海燕》之前,连“海”字都不会写,还是别人诉他的,说三点水,旁边一个每天的“每”,但他们都是写自传体小说出名的。
  我说,你有了爱人家庭,是可喜的;但是,你写小说,是可悲的。香儿奇怪地问我为什么。我说,其一,你不是美女,写的小说编辑不会看;其二,你是丑女,而且还是老丑女,编辑和读者都不会看;其三,你已经是丑女了,就该写美女,你倒好,还变本加厉地写了一个丑女,两个丑女。要知道,写丑女的小说是不能流传世上的。现实就是这样,去种菜卖菜吧,祝你一切都好。香儿听了我的话,默然离开。几年后,听说她考种菜发了家,成了款姐。锦上添花的是,正好赶上拆迁,也不种菜,在城里闲无事跳广场舞消磨余生。小说如我所说,也没有出版,但她也坦然,说我写给我老公看,就像我的一切都是给我老公看,别人看要掏钱。
  我给我的小说改写了尾声。小厨师炒哥很快就腻了年老色衰的香儿,用一把切菜的刀子把她杀了,暴尸荒野。据说这把刀子并不锋利,平时只切土豆丝什么的,并不用来切肉,所以他费了好大力气和功夫才把肉剁碎。这是我最初没考虑到的结局,真是万事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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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短篇小说主编   下寨龙池: 作品在真实与虚幻的交至中有序推进,这种新潮的写法于小说的发展史中已经不算什么了,毕竟西方很早就兴起了许多流派,但是与作者本人确算是新的尝试吧。读这个小说是要全神贯注的,一不留神就会跳出来,分不出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小说。这也正是小说的出彩之处。不知谁说过,小说就是一场思想的实验,这篇做到了。在贴合同题方面也做的相当好,有了刀,虽然出现的次数少,虚幻于现实中香儿的人生,何尝不是一种重生呢。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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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12
  • 东山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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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苑长江

    这小说写的让我全神贯注的去品。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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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飘SS4

    刀出现的有点晚。祝取得好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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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飘SS4 其中有三把刀,一把命运之刀,一把小说之刀,一把切菜之刀。切菜之刀登场晚,目的是最后为人物的重生点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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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寄北

    好刀!巧得是,我在写的刀也是有人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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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吟湄

    这篇风格大变,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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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寨龙池

    井水怎么神神叨叨的,这风格,过瘾。
    你是不是读西方小说上瘾了。这衔接,天衣无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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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部井水

      @下寨龙池 谢谢龙池,审稿辛苦。我这个小说有个真实的原形,是熟人朋友,他们也是兄妹,我也一直有写他们的欲望,所以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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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落叶半床

      @西部井水 看到这里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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